清退潮下的“编外人”:有人干了8年没有赔偿,有人适应不了任何工作,想重新回去当合同工


记者/梁婷 实习记者/张瀚允

编辑/杨宝璐

近年来,编制考试的竞争也越来越大

近年来,编制考试的竞争也越来越大

得到的、失去的

以劳务派遣的方式在山东一个“国家单位”工作了7年的吴晨晨,虽然还没有被清退,但一直“提心吊胆”。

7年前专科毕业,应聘这个单位时,她“非常天真”,对事业编、非事业编的界限认知模糊。她所在单位的用人合同有三档,最好的是在编;其次是和分公司签聘用合同;最差的就是以劳务派遣的形式签的第三方合同——她就是这种。但她相信,只要自己认真工作,一定会出头。

开始的时候,作为货场保管员,她在两年之内就拼到了班长的位置,大领导来检查,总是她负责迎接、讲解。

但后来她发现,去外地培训、开会的机会永远轮不到她。她想争取和分公司签合同,得到的回应却是,“你找不到人弄不到”。她想入党,拿着自己参加志愿活动、做公益的记录给领导时,对方答复她,选了另一个人,理由是“人家是在编的,就要优先考虑,你那些都没有用”。周遭的环境也越来越强势地提醒她有无编制的不同,换领导之后,事业编和非事业编原本统一的饭卡,也换了两种不同的颜色来区隔。

她终于意识到一个现实——自己看似被需要,其实就是一个边缘的透明人,“别人看不见我。”

她只有过一次“被看见”的机会,但结果更差了。三年前,她被调到了本单位的应急部门做调度,去之前,领导允诺她当主管。很快,部门改革,没有了主管的岗位,她又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值班员,至今如此。吴晨晨形容现在的岗位,“完全是一个闲职”,她负责应急、调度工作,日常“除了看监控也没什么别的活儿”。

看着越来越多清退的新闻,吴晨晨清晰地感知到编外人员面临的解聘风险,她很想出去拼一拼,但又害怕外头的不确定性——怕裁员,怕公司经营不善倒闭。在稳定的体系工作了七年之后,尽管只是作为编外人员,吴晨晨觉得还是和外面不一样,毕竟现在是在给国家打工,虽然只有三千多块的工资,但起码“国家单位”不会突然倒闭。

只是,当她想要改变的时候,发现自己已经丧失了直面变化的勇气和能力。最大的挫败感也来源于此,电话里,吴晨晨有点哽咽地说,“我不知道我这种比较差的人应该找什么工作”。

刚参加工作时,她并没有因为自己的专科学历而觉得低人一等,现在,自卑感越来越强烈。她想升本科,咨询后才知道,即便通过专升本的考试,升入本科之后,如果想要获得学士学位,还必须考学位英语。“想救一救自己”,但她总是无法投入学习,温水煮青蛙这么多年,她没学到什么新技能,考过几次本单位的编制,都失败了。

更沮丧的是,临近30岁,她发现,那个积极、阳光的自己消失了,“我的感觉是自己变得越来越差”。在仓库保管员那两年,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,在货场经常刮伤,她也觉得值得。吴晨晨说,现在,哪怕什么都没干都很累,患得患失的,看不到希望。

稳定的过去再也回不去了。38岁的赵丽媛被清退后,来到一家小公司做前台,单休,没有五险一金,也没有其他福利,她内心落差非常大。

在“体制内”的16年间,她享受着便宜的饭堂,早餐2块、午饭4块,还有可以午休的宿舍。工作也简单,负责迎接创文、应对突击检查等,大多是“不用过脑的”执行工作。现在,做一份一小时的会议记录对她来说都很费劲,领导讲得太快,没重点,她跟不上,只能录下来,会后再整理。以前开会她都是“坐在那里玩”,现在“要认真听了”。她没办法适应,工作三个多月后,就从这家小公司辞职了。

被清退时,赵丽媛只拿到了一个月的赔偿,有人建议她“硬刚”,她不敢。爱人也在体制内,她怕影响爱人的前途。更重要的是,她对“体制”心怀感激,几年前,赵丽媛身患疾病,严重到无法工作,但单位一直保留着岗位,每个月还给她发工资。现在,她只想再次进入“体制”内,考编制是不可能的了,她已经超过了35周岁的上限,但编外或许还有机会,她说:“不在乎钱多钱少,在外面太难了。”

(应受访者要求,本文除研究学者外,其余人物使用化名)